《把诗经读出韵味》自序
张仕庆
《诗经》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源头，很多诗句中国人耳熟能详。但是，当我们诵读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”、“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”、“周虽旧邦，其命维新”时，有几人能够了解她们曾经都是韵律和谐的韵句？
南宋时人吴棫在大量阅读先秦古韵文时发现了一些规律性的现象，比如下经常与处、浦、苦等互相押韵，据此推测下字在先秦时读“hù”,近似读户。经过大量搜集整理归纳，按照《广韵》韵部和四声撰写成《韵补》。他的发现成果及时被年纪稍轻的朱熹在《诗经集注》中应用。尽管到了清朝，顾炎武作了《韵补正》指出《韵补》中的一些错误，但是终不会影响《韵补》在古音韵学研究中的地位。
在《诗经》朗读时，一开始我总是找不到她的韵味。即使是那些被选入教材的诗篇，比较押韵的往往只在若干章节，总体是不被现代人看作韵文的，不堪卒读，略无文采。前人虽然已经揭示了古音变化规律，可惜是阳春白雪，少人问津。二字反切的注音，今人看起来极不方便，更不科学。云遮雾罩，多数情况下，今天人们无法吃透、还原作者究竟想表达读什么。所以，我集中精力做了一件事，按照章节给《诗经》标注韵脚，同章不同韵部用不同符号标注，然后对其中读音变化和难认的字给出汉语拼音，入声字给出最接近的易读字。期望有缘人能和我一样，享受2500年以前先人们最朴素、最直接的诗的韵味与快乐。
通过注脚、注音，发现《诗经》中所反应的先古诗人押韵模式纷繁复杂，奥妙无穷。概括以言，列为五说：
一、押韵、押声、押调。《诗经》305篇押韵的约280篇，其余不押韵的主要是《周颂》。诗经里体现出的古人押韵实质是押韵腹，押一个字发音最响亮的那部分，韵头韵尾有与没有不计较。相较韵母，诗经中的古人还刻意押声，多见于领字，声母相同。比如《灵台》“于论鼓钟，于乐辟廱”于论和于乐押双声，注意于在《诗经》中可能有三个声母，有时yū有时xū多时wū。《文王》“文王孙子，本支百世”本和百押声。诗经体现的古人押韵腹自然选择性加大，但是，他们在押韵的基础上，更强调押调，同韵不同调，一般不可以押。所谓调指的四声，同韵但调不同不相押。阴平和阳平算两个不同调，所以一般是不相押的。上声和去声偶尔相押，平声和仄声之间要求更加严格。
二、宽韵、密韵、叶韵。因为诗经中体现的古人押韵主要押韵腹，所以后来韵书相较起来过于琐碎。以平声为例，先古大约只有9个不同韵部，大大低于后人的30个韵部，所以说是宽泛的韵。简单举两个例子，一个是“侵韵东韵通押”，宽到什么程度呢，今天汉语拼音韵母中带n的，除部分an外，如in、en、un、ün、on、ing、eng、ung、ong、ang、iong、ian、uan等所有字同属此韵。再比如汉语拼音韵母u、iu、ou、ao、uo都是同一个韵。有了宽韵做基础，才能做到密韵。密韵是王力教授创造的概念。《诗经》密韵，密到什么程度，超乎想象。不仅仅是句句押韵，可以说字字押韵。当然这太夸张了。只是说诗经押韵无处不在。诗经押韵骶字韵居多，其次是末字韵。骶字韵是我为了方便分析提出来的，就是倒数第二字做韵脚。当然主要因为诗经末字常常是语助词。也不尽然，下面举的“南有乔木，不可休息”韵脚后面并不是虚词。诗经的叶韵，就是临时变通韵，为了歌唱方便故意撇嘴变腔。朱熹《集注》注音最大特点就是采取叶韵的办法，所以往往比较勉强。可能是因为还有很多古音知识没有被传承下来，不得以而为之。好在一是这些地方肯定曾经是音韵和谐的，二是读音本来就只是符号，约定俗成。
三、换韵、错韵、嵌韵。《诗经》中一韵到底的仅3篇：《月出》、《泂酌》、《相鼠》，其它韵文都是换不同的韵。这里讲的换韵不仅讲一篇之中押两个以上不同韵，而是狭义换韵，特指一章之中换押不同韵。比如《汉广》第一章“南有乔木，不可休息。汉有游女，不可求思。”前半章骶字韵韵脚休、游、求押iu韵，乔古音叶ou，读qíu,句句押韵。后半章“汉之广矣，不可泳思。江之永矣，不可方思。”押骶字韵，广、方押ang韵，泳古音叶yǎng、永叶yàng,同样句句押韵，但前后韵部不同。章内换韵在《风》、《雅》两部分占215章。在换韵中还有两种特殊形式。一是交错押韵。在一章中，有若干个韵句，分押两个韵部，有时有规律，奇数句押一个韵，偶数句押另一个韵；有时没有规律，随机分押。比如《黍离》“彼黍离离，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，中心摇摇。”离、靡押一个韵，苗、摇押另一个韵。两个韵交错在一起。二是整体押一个韵，其中几个句子局部另外形成一个押韵体系。被整体包围起来。比如《桑中》第一章：“爰采唐矣，沬之乡矣。云谁之思，美孟姜矣。期我乎桑中，要我乎上宫，送我乎淇之上矣。”整体押ang韵，但第五、 六句押了一个双字韵，其中骶字与整体同韵，再与末字构成另一个押韵体系，sāngzhōng、shànggōng两字一一相押。《氓》、伐木》也都有类似嵌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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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连绵韵、双字韵、多字韵。借用了唐朝女官上官仪的概念。连绵韵是指两个及以上韵母相同字词共同与其它句子的韵脚押韵，两字连绵、四字连绵为主要形式。比如《绵》“予曰有疏附，予曰有先后，予曰有奔奏，予曰有禦侮。”疏、附、御、侮的韵母都是u,也叫叠韵。先、奔古音也是押韵的，所以先后、奔奏又是另一个双字韵。因为连绵这个词本身就是连绵结构，所以连绵更贴切，诗经编纂者给这首诗取名为《绵》是不是也是此故。诗经《风》、《雅》两部分共有连绵韵46处，还是比较常用的押韵方式。多字韵是指多个不同韵母的字，其顺序相同的字韵母相同，多字交错押韵。如《鸱鸮 》“予手拮据，予所捋荼，予所蓄租，予口卒瘏，曰予未有室家”手、所、口、有韵母都是ou且都是上声，拮、捋、蓄、卒、室都是同韵部入声字，据、荼、租、瘏、家韵母都是u且都是平声。凡是连绵、双字尤其是四字连绵、四字韵声调必须是变化的，上平去入间杂在一起，不可一调到底。诗经《风》、《雅》两部分共有双字韵68处，更是比较常用的押韵方式。四字连绵、四字韵共11处。
五、领字韵、间字韵、骶字韵。就韵脚在句中位置，或者两韵脚相对位置，可以分为领字韵、骶字韵、末字韵、间字韵。间字韵不是指句中间位置字做韵脚，是说两个韵脚之间间隔其它非韵脚字。比如《淇澳》“瑟兮僩兮，赫兮咺兮”瑟、赫就是领字韵，与闲、喧两个骶字韵构成交错押韵。再如《鸱鸮 》“恩斯勤斯，鬻子之闵斯”恩是领字韵，与勤构成间字韵。
对《诗经》韵脚标注、韵字汉语拼音注音，我坚持删繁就简、尊重权威，象形会意、不及其余的原则。删繁就简是讲只要今人读来基本还能押韵时，就不标古音，以免干扰流畅。尊重权威是讲在吴棫、朱熹有明确注音的情况下，作者虽有不同见解，两说皆可时，不再抛出自己的意见。象形会意是指权威没有明确意见，或者太过牵强，作者利用汉字象形会意的构字特点，找到共有指音部分、读音恰好能够押韵的字作为注音依据，给以补齐，有些时候则参照至今南方方言，恰能解决押韵问题，给以补齐。不及其余是除了韵脚，其余字不给注音。只注音不解字，不谈欣赏理解等方面内容。诗无达诂；诗读百遍，其义自见。
为了不迷信，对吴棫证据进行了验证。作者通过对《搜韵》和《诗词名句》资源库进行了韵脚为“下、野”的四言、五言韵文全面搜索。结论是这样的：四言韵文，下、野正如《韵补》所言，基本上分别读hù、shù,五言基本读xià、yǎ；西汉以前，很明确如《韵补》所言用古韵；隋朝以降非常明确直至南宋，下、野分别读xià、yǎ。这两个时间段之间即东汉到南北朝的情况比较复杂。
从东汉初开始部分作品走向新的读音，部分仍然沿用先秦读音。最早变化的是东汉李尤《舟楫铭》。而后曹操《短歌行》：齐桓之功。为霸之首(shǒu)。九合诸侯(hóu)。一匡天下(hù)。蔡文姬《悲愤诗》也差不多,读音近似hù或者huò。到东汉仲长统《见志诗》又可以看做新的读音作品。
曹魏时缪袭《挽歌》、阮籍《咏怀》都是古音作品。曹魏时两首儿歌，一首新的读音。《懊侬歌》： 寡妇哭城颓，此情非虚假。相乐不相得，抱恨黄泉下。一首还是先秦读音。《宿阿曲 》：苏林开天门，赵尊闭地户。神灵亦道同，真官今来下。
西晋符合条件的作品只有傅弦《飨神歌》读先秦古音：曰晋是常。享祀时序。宗庙致敬。礼乐具举。惟其来祭。普天率土。牺樽既奠。清酤既载。亦有和羹。荐羞斯备。蒸蒸永慕。感时兴思。登歌奏舞。神乐其和。祖考来格。佑我邦家。敷天之下。
东晋这种局面依然。新韵略多于先秦韵。东晋王廙：吉辰兮上戊（wù)。明灵兮唯社(tǔ)。百室兮必集。祈祭兮树下。王胡之《赠庾翼诗》运用新韵。而葛洪《法婴玄灵之曲》太真嘘中唱，始知风尘苦。颐神三田中，纳精六阙下。遂乘万龙楯，驰骋眄九野。依然用先秦韵。而且是五言诗用的古韵，比较特别。
进入南北朝以后，尤其是南朝基本上已经全面转为新韵。但南人到北朝做官的北周庾信《行途赋得四更应诏诗 》：四更天欲曙（shǔ），落月重关下。深谷暗藏人，欹松横碍马。这里曙是韵脚，下与之押韵。南梁庾肩吾《西城门死》肉已经入声去声化读rù,逐入声去声化读zhù,下念hù,假念gǔ，用的先秦韵。其余如南朝宋王微、南朝齐谢朓、陆厥、南朝梁吴均、王僧孺、隋末唐初法琳、许敬宗等作品丰富，都是新韵，即后来归纳的平水韵。这种印象，与吴棫在《韵补书目•晋书》注所言：“古韵至晋尚多知者，自宋齐而下，浸以湮灭。”的判断基本一致。
我也观察分析了混沌时期，继续延用旧韵的大体有四种情形：一是民间文化程度不高、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人， 二是归隐山野、炼丹修仙之人，三是南人在北朝思乡怀旧之人，四是重大敬神祭祖仪式。
总之，依据吴《韵补》，结合朱熹《诗经集注》，我对《诗经》逐章进行韵脚注音，是坚实可信的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