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饼邱/花邱】有旧 - Chapter 28 - OKIEBBQ - 大理寺少卿游

admin 2026-02-28 19:57:36

Chapter Text

1

邱庆之的惶惶不安,在第二日便被逼至尽头。

塔内的几位管理层哨兵和向导前来慰问,正巧撞见医生手里拿着检查报告进了病房。

“李首席的恢复情况不错。”医生一边翻看报告一边说道,“虽然肩膀伤得不轻,但以首席哨兵的体质,恢复会很快。当然,如果邱首席愿意帮忙,效果会更好。”

李饼闻言,抬眼看向邱庆之。邱庆之也正看着他,见他望过来,他眼中一亮,微微扬了扬唇角,整张脸仿佛被月光掠过,有一瞬的鲜活。

可惜,那双明亮的眼中还是盛满了隐隐约约的烦忧——

或许是为了他,又或许…是为了别人。

李饼心中不悦,眼神一冷,收回了视线。

那抹淡淡的笑意只好僵硬地停在邱庆之唇边,最终无声消散。

“李首席,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。”来仲书开口,话里夹枪带棒,“昨晚多亏了邱首席大发神威打伤了那几位,救了您。只是出手也太重了些,那些可怜的受害者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呢。”

“来副队这话什么意思?” 李饼正愁没地方撒气,他就撞了上来, “邱首席若不出手,我今日或许都没命听你在这里…高谈阔论。怎么被你讲得倒像他不该救我似的?”

来仲书的笑容染上几分阴郁,“李首席误会了。我只是感慨,毕竟对方是无辜的受害者,邱首席出手未免太重了些。”

“出手太重?”李饼冷笑,“邱首席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,若是真下了死手,对方还能活着躺在重症监护室吗?”

病房里静了一瞬,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邱庆之平日里的作风——

上官擒忍不住笑了一声,哪能放过挤兑邱庆之的机会,立刻接道,“说得也是啊,邱首席要是真的手下不留情,这些寻仇的人应该已经以为自己在冬眠中死去了,哪里是重症监护室能收的病人呢?”

李饼看向来仲书,扬了扬眉,“来副队,作为邱首席的下属,难道你连他能力几何都不了解?怎么能轻易说出他下手太重了这样的话?”

他话音一顿,忽然露出一个探究的笑容,“说起来,来副队倒是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。可是,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呢,你是怎么确定,他们就是真的受害者的呢?还在这里言之凿凿地夸大邱首席的过失,我看着,比起‘无辜的受害者’,你倒是更在意如何让邱首席背上骂名啊。”

来仲书的笑容一滞,眼中闪过一抹异样,这短暂的破绽并未逃过李饼的眼睛。

后者笑得更是意味深长,“不过呢,还好来副队是水系向导。不然,我会以为昨晚那位暗处偷袭的金系向导是你呢。毕竟,作战方式类似,行为逻辑成立,除了属性不同,样样都对得上啊。”

“而且,若是邱首席出了事,获利最大的,不就是你吗?”

来仲书面色瞬间一僵,再开口时便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,“李首席高看我了。塔内没有双系天赋的向导,这是常识——”

“是啊,也是幸好人体实验室早被查封,不然真令人怀疑。”李饼凉凉打断,话中锋芒毕现,“毕竟,既然有提高哨兵能力的药剂,难保没有向导可用的药品啊。”

来仲书的笑已几近消失,额角轻跳, “……李首席的想象力倒是丰富,颠倒黑白的能力更是上佳。”

“合理怀疑而已,无意冒犯。”李饼眼角微扬,眼中闪过猫似的狡黠,语气却半分诚意也无。

他环顾四周,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说出了自己的推断,“昨晚的事,分明是精心设计的陷阱。我们若不反击,便会为人鱼肉,身受重伤。我们若反击,便如来副队所说,是攻击‘无辜的受害者’。我出手,是被邱首席诱惑引导;邱首席出手,则是原形毕露,故意伤害。”

“为了万无一失,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水系哨兵,以免身上的伤痕没有水系痕迹,栽赃不到我的身上。显然,对方是更想将我和邱首席一起问罪。”

邱庆之也是这样推测的,他眉心微皱,静静看着李饼的侧脸。可惜,他望了半晌,李饼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意思。他心中失落,只好缓缓收回视线,紧紧握住自己的戒指,压下几乎涌上喉头的苦涩。

李饼说得有理,在场几位正交换着眼色,便听到来仲书突地一声冷笑,“李首席这番辩解,说得倒像邱首席无辜至极。”

“他本就无辜。”李饼毫不示弱, “来副队又有何见教?”

“邱首席的哨兵做下的孽,他难道不该负连带责任吗?”

来仲书冷不丁抛出这句惊人之语,挑衅般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,眼底隐隐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。

李饼的脸色沉了下去,像是天幕骤然被乌云压顶。

他终于转头看向邱庆之,后者却已经垂下眼,只静静看着地面。

李饼盯着他似乎在出神的样子,缓缓开口,“邱庆之的哨兵,是我。”

来仲书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似的,轻嗤一声, “没有精神链接,也能算是一对哨向吗?”

话音方落,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,连呼吸声都被生生压下,好似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上官擒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一步,竭力远离风暴的中心,深怕被李饼的怒气波及。

毕竟,整个塔都知道,李饼最恨的就是有人将邱庆之与那个哨兵联系在一起。

果然,李饼转头看向来仲书,唇角绷紧,几乎能看见他齿关微微用力的痕迹。片刻后,他的声音低沉冰冷,像寒刃出鞘:“有没有那条链接,我都是他的哨兵。来副队若是执着于一条可有可无的凭证,等解药——”

“解药?”来仲书忽然笑了,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,目光转向邱庆之,带着点恶意挑衅,“邱首席没告诉您吗?解药的研制很不顺利啊,或许——”

他话还未说完,就被邱庆之骤然抬起的冷厉目光死死压住,宛如一记无声的警告,他却仿佛没有被影响半分,甚至还有余力露出一个怜悯的讥笑,故意放慢了语调,补上一刀,“或许李首席最终还是得匹配其他向导呢。”

闻言,李饼转向邱庆之,眼神冷硬得似一把刀,写满了质问。然而,邱庆之却猛地避开了他的视线,仿佛被重锤击中般僵硬地站在原地,双手紧握,指节几乎泛白。

——这个反应告诉了他答案。

李饼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仿佛大雨将至,眼底翻腾着即将爆发的狂风暴雨。

来仲书点燃了炸药还嫌不够,笑意愈浓,语气中甚至还多了几分得意,“不过呢,这点上,邱首席倒是很大公无私——”

“他说,他不介意。”

2

众人交换了几个眼神,不约而同地迅速找了个借口,鱼贯而出。

——他们可不想掺和到这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之中,

门在来仲书不怀好意的笑容中被缓缓关上。

李饼死死盯着邱庆之, “解释。”

邱庆之垂着眼,沉默了许久。他的掌心被指甲深深陷入,痛感拉回了一丝清醒——

他终于必须面对这一切了。

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。

邱庆之没有看向李饼,只是垂着眼,低声道:“我知道你…很介意那条链接,但是解药并不是百分之百会成功的,既然如此,那条链接可能会跟着我一辈子……”

他说得很慢,声音如千钧沉重,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,“所以…如果没有解药,你其实可以尝试和别人精神结合……”

邱庆之顿了顿,还是逼着自己抬起头,冲着李饼笑了笑,“我都理解,也不会…太伤心的。”

“你收回这句话。” 李饼的面上浮起了不可抑制的震惊与盛怒。他强迫自己镇定,几乎是咬着牙开口,“你现在收回去,我就当你没说过。”

他的语气明明咄咄逼人,眼眶却微微泛红,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痛楚。

“李饼,我是认真的。”邱庆之说话的语气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却在平和中透出无法撼动的决绝。

他静静看着李饼,视线一寸寸描摹过去,眷恋地看了许久,“如果我没有办法和你建立精神链接的话,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向导来保护你。”

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,“……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只属于你的向导吗?塔里很快就会来一批新人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,就被李饼怒声打断:“邱庆之!”

那双眼睛里的红意更加浓烈,仿佛要在他脸上钻出一个洞来。

李饼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 “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推开我?!”

空气中的氧气仿佛都被这句话抽干了。

在窒息般的沉默中,邱庆之的指节紧紧扣在桌沿,泛白的关节泄露了他所有的无助和痛苦。

他再次垂下眼,不敢直视李饼受伤的神情。

“随随便便就可以放弃我、和我分开、把我让给别人,”见他又摆出一副逃避的模样,李饼失望极了,恨声质问,“你真的在乎我吗?你真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哽咽,“……还爱我吗?”

他言语中的质疑几乎要将邱庆之撕裂,后者面色更是雪白,眼眶也慢慢红了,“……李饼,我不是想分开,也不是想把你推给别人……”

“不是吗?”李饼嘲弄道,“尝试和别人精神结合……这意味着我会和别人上床。你不是最清楚的吗?这样你也不介意?”

他看着邱庆之苍白痛苦的脸,心中翻涌着苦涩的冲动。他想要去捧起他的脸,将那郁结一一吻散,却又觉得自己实在廉价、可笑。

而他言语中熟悉的妒恨让邱庆之更是自厌,头上一直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此刻终于坠落,将他劈了个对穿,让他再也无法回避两人之间的隔阂。

邱庆之抬眼看他,眼底的痛苦如洪水决堤,将李饼淹没,“……我有什么资格介意?”

李饼觉得荒谬极了,“我们在谈、恋、爱!你是我、爱、人!”

“……我是吗?” 邱庆之自嘲一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们连精神链接都没有……”

“你什么意思?我们是炮友是吗?” 李饼简直想掐死他。他自以为是地陷在破镜重圆的美梦里,而邱庆之却心不在焉,还想着怎么把他拱手让人,“所以精神链接对你来讲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是吗?所以你和那个哨兵才是——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邱庆之的声音陡然拔高,但随即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再也扣不住桌角,只虚虚撑着自己, “你想要十五岁的那个邱庆之,全心全意,勇往直前,永远可以保护你,陪在你身边。你想要和他缔结终身的精神链接,他值得,他也能做到。但我已经……”

他很痛苦地望着他,承认这件反复让他难堪又绝望的事情,“……我已经没办法是那个人了。”

“能和你重新在一起,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。哪怕你只想要性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
邱庆之知道,他与李饼之间不过触手可及的距离,可他隔着这一小段距离望着他,只觉得两人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深海。

李饼也望着他。邱庆之对他从来隐忍克制,再深重的渴求也会压在平静的表象下,他要细细吻过才能看到一点藏不住的渴望。

可如今,他的神色却含着那么多痛苦,轻而易举就让他心碎。

“可是,人不能太贪心了,”邱庆之的声音低哑,像是在扪心自问,“连精神链接都给不了你,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介意那些事呢?”

他垂下眼帘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,缓缓扯出一个苦笑,“你如果和别人在一起能更安全、更开心……”

他顿了很久,才艰难地说完,“我除了祝你幸福,不应该做别的事情的。”

碎掉的镜子,真的有必要再拼回去吗?

曾经,他以为是有的,因为他身上的每一处碎片都想要重新回到李饼身边。

但重圆后,他终于明白,镜子若是摔得太碎,就无论如何也拼不回原样了。

细小的碎片或消失,或扭曲,化成丝丝缕缕的嫌隙,横在他们之间,仿佛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或许他们根本没有必要重圆。

碎镜尚且可以留作念想,残月却只是罪证。

余情未了的人对着丢失的一角装聋作哑,从花好月圆演到两看相厌。

与其被千刀万剐着走向既定的面目全非,还不如...还不如后退一步,不要太过执着、贪婪,还能给彼此留一份体面。

“……李饼,我希望你能拥有最好的一切,” 邱庆之的嗓音低而沙哑,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,为两人写下判决,“不是和我一起也没关系。”

3

李饼面上瞬间失了所有血色,连声音都透着干涩,“邱庆之,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。你为什么不能是十五岁的那个你了?”

“你是没有办法再保护我了,还是不愿意再待在我身边……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终究还是带着恨意和不甘问出盘旋在自己心上许久的质问,“还是……你对我,不再全心全意了?”

他死死盯着邱庆之,决意要从那片沉默的瞳孔中找出答案,“你爱上他了吗?”

邱庆之沉默了。

几秒?或许只是那么几秒,但对李饼来说,仿佛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。他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成拳,掌心隐隐作痛,却也盖不住胸口那狂乱的心跳——
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
终于,邱庆之摇了摇头。

李饼的手指渐渐散开,心中那口闷气也缓缓吐出。然而,这仅仅是一瞬的轻松。

“这和任何别人都没有关系。”邱庆之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无从挣脱的疲惫,兜兜转转又绕回到了那条该死的精神链接上,“如果没有解药,那条精神链接——”

“我不在乎!”李饼猛地打断,声音凌厉又倔强,“那条精神链接,我根本不在乎,也不需要!”

他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打转,却努力压下所有的脆弱,只剩一片固执的坚决,“我逼你去给他喂解药,从来不是因为我想要那条链接。有或者没有,它都不会改变什么,你始终是我的邱庆之。就算我们没有精神链接又能怎样?你是首席向导,只要你想,就一定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,一生保护我的。”

“我只是要你们之间,再无牵扯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自嘲又像质问,“解药的事尚未定论,你为什么就已经笃定它不可能成功了?还是…这只是你的借口?你不想给他喂解药,所以想离开我,把我拱手送人?”

“这跟他没有关系!”邱庆之再一次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,却又迅速沉下去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住了。他闭了闭眼,喉咙哽得发紧,话语支离破碎,“李饼,解药若不成,你难道……要一辈子都不和任何人精神结合吗?这很危险的。”

“我为什么不能?”李饼抓住他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滚动,仿佛随时都会落下,“只要你心里有我,我一辈子都不会和别人精神结合的!我根本不需要什么链接,我只要你!”

“……可是我不想这样。” 邱庆之说着,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——这是他第一次从李饼手里抽走自己的手,同时也抽走了最后一点坚持的勇气。

“李饼,你不能这样的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,却藏着满腹的伤心绝望,“如果我没办法做你的向导……你总是需要别人的。不然,像昨天那样……”

“你就是我的向导!我不需要别人!” 李饼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。他强硬地再次抓住邱庆之的手,不肯松开,“除非你亲口告诉我,你不喜欢我了,不想要我了——”

像是被这个假设吓到,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像从悬崖猛然坠下,“但就算是那样……就算是那样,我也不会要别人的。邱庆之,我只想要你,我…我这一生,都只想要你。”

邱庆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,只能怔怔地看着李饼。

“邱庆之,我真的不明白,你到底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相信我?既然根本不相信我,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和好呢?”李饼哽咽着问道,“这段时间,你这么主动,这么热情,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不会在一起很久,怕来不及了,所以才对我这么好吗?”

“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,而你……”他眼眶通红,苦涩得近乎绝望,“你一直在等我玩腻了,然后抛弃你,对不对?”

邱庆之没有办法否认。

李饼在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。

他的眼泪急促地滑落,砸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,晕开了一片清晰而湿润的痕迹,仿佛心底最深处的裂痕被迫显现。

他自嘲地轻轻摇头,终于松开了握着他的手。

他的声音低哑而模糊,像是喃喃自语,又像是对着一片无法回应的虚空诘问声声,“邱庆之,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?我真的不知道,还要怎么去证明……那条链接对我来说,根本不重要。”

他望着他,目光里带着太多质问、恳求,却终于化作深深的无力,“我在意的,从来只有你是否全心全意。而现在,我甚至不知道,你把我推向别人,到底是真的因为那条精神链接,还是因为你对我…早已不再是全心全意了。”

邱庆之还未回答,李饼便像是害怕他的答案一般,翻身钻进被子里,只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
“算了,我不想和你吵架。你回去吧,我们分开冷静一下。”

邱庆之浑身一震,嘴唇微微颤抖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
“就这样吧,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了。”李饼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你回家吧,我们分开,冷静一下。”

邱庆之的脸色在这一刻苍白得近乎透明,他的手轻颤着,呼吸猛地急促起来。

像是一根浮木一般,他紧紧地攥住了无名指上的戒指,力道大得指节隐隐发白,才获得了一点点开口的勇气,“好,不吵架。我们不说这个了……解药的事还未有定论,现在、现在没必要讨论。”

他勉强将语气装得轻快自然,“我…我还是留下吧,医生也说了,有我在,你恢复得更——”

“叫陈拾来,一样的。”李饼打断他,声音很淡。

他仍背对着他,所以没有看到邱庆之骤然黯淡的双眼,和欲说还休地颤抖半晌、最终紧闭的双唇。

良久,邱庆之垂下了眼,缓缓退向门口。

——如果李饼不想要他,他是真的没有勇气再强求什么,只好同他告别。
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透着哽咽的痛意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,“那你好好吃饭,好好吃药……”

“我不打扰了。”

4

几天后,李饼站在了邱庆之家门口。

他神色平静如水,往日那双满溢热切与柔情的眼眸,此刻已彻底覆上了一层寒霜,叫人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
邱庆之见他,先是一怔,随即下意识扬起嘴角,眼神不自觉地在他面上停驻了片刻,克制而小心翼翼,仿佛怕错过每一寸熟悉的轮廓。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双冷静的双眼时,他如梦初醒般收敛了情绪,垂下眼帘,生怕泄露出一丝对方已不在意的渴望与柔软。

可爱意还是从不经意的关切中溢了出来。他低声问道:“……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
李饼却连客套都欠奉,他径直伸出手,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, “把戒指还给我。”

邱庆之的笑僵在唇边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连呼吸都似乎停住了。

他怔怔地看着那只修长的手,过了好一会,才喃喃吐出一句微弱的、毫无意义的抗议,“……你送给我了的。”

李饼闻言,竟轻蔑地笑了一声,眼神里是冰凉的嘲讽,“我送给的是我的向导,你是吗?”

短短几个字,却像利刃般直直刺入胸口。邱庆之看着他,眼眶渐渐泛红。

“邱庆之,”李饼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的冷意,他目光轻轻扫过邱庆之,如同扫过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,“这几天我冷静地想了想,你不愿意做我的向导,那就算了。既然如此,我们分开就好。”

他说得那样平静却决绝,“既然分开了,这枚戒指也就没有必要留在你手上了。它是给我的向导的。”

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有不想做你的向导!”邱庆之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句话,他用力抓住李饼的手,试图解释,“我只是——”

“那就算我不想做你的哨兵好了。”李饼打断了他,猛地抽回手, “我不想再和你纠缠关于那个哨兵的事了。你想保护谁,就去吧,我不拦着你。”

他再次摊开掌心,语气冷硬,“还给我。”

邱庆之的喉咙完全哽住了,痛得连呼吸都无法顺畅。他嗫嚅了许久,最后挤出了一句破碎的低语:“……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,我——”

他看着李饼那张冷漠而毫无波澜的脸,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晚了,于是也不敢再去握那只手,不敢再解释,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戒指,过了好久以后,才低声恳求道,“……留给我吧,就当给我留个纪——”

“有什么意义呢?”

李饼见他不配合,便摘下自己的戒指,随手扔到地上,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他看着邱庆之那张惊痛交加的脸,唇边勾起一抹冷笑,“你不还给我也无所谓。戒指要成对才有意义,既然我的已经扔掉了,你的也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
邱庆之猛然瞪大眼睛,看着他的戒指在地上转了几圈,反射出刺眼的光——

梦境倏然破碎。

邱庆之头痛欲裂,脑中尽是眩晕与虚浮。他感到自己的四肢仍陷在梦魇的重压里,无力动弹,浑身湿透的冷汗黏腻得令人难受。

床上的几只猫都被他急促的呼吸惊醒,枕边的小小酥立刻凑了过来,用湿润的小舌舔着他的脸,像是要安抚他梦境中带回的惊惧。

他怔了很久,才伸手把这只贴心的圆脸黄狸抱进怀里。小小酥乖顺地叫了几声,抬起头蹭了蹭他的下巴,接着更加贴心地用温热柔软的肚皮捂住了他冰凉的手心。

——戒指还在他的手上。

邱庆之抱着猫,手在它的肚皮下紧握着那个戒指,过了许久才意识到,李饼提出分开,不过是今天下午的事。

他从医院离开后,直接去了陈拾家,告诉他李饼需要他,接着就提出要把所有的猫接走。

陈拾满脸疑惑,“……饼队不是不喜欢别的猫的味道吗?您把它们都接回家,他会不高兴的吧?”

邱庆之多说一字都觉得痛苦,只淡淡答道:“他…想要你去陪他一段时间。医院和家里来回跑太麻烦了,不方便,不如我都带走吧。”

陈拾挠了挠头,迟疑地问:“啊?一段时间?多久啊?那这段时间邱首席你去哪里啊?”

邱庆之没有回答,径自转身离开。

李饼不喜欢猫的味道,所以他不能回去。或许……李饼也不想他再回去了。

他垂着眼,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调查结束后钥匙便回到了他手上,只是这段时间他和李饼蜜里调油地过着,从来没想过要回去看一眼。

多日后头一次再踏入那个家里,玄关处的那支玫瑰已然枯萎,花瓣干瘪地垂着,仿佛一个无人问津的遗物。

邱庆之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它,心底骤然涌起一句冰凉的质问:

“邱庆之,你精神图景里的那三朵红花,为什么还没有像这枝玫瑰一样枯萎呢?”

此问有如锋利的刀,剖开他内心所有伪装的镇定。强撑出的木然终于溃不成军,他像一缕游魂般,将自己蜷缩进卧室那张熟悉的床上。

这一觉便睡到了半夜。

几只猫见他醒了,叫得更是此起彼伏,像是在集体抗议肚子饿了。邱庆之这才从梦境的余韵中堪堪脱身,昏昏沉沉地睁开眼,打算起身给它们准备些吃的。

可就在他刚刚坐起的瞬间,后背骤然生寒,汗毛齐齐竖了起来——

客厅亮着一盏暗灯,卧室门口更是赫然出现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。

他下意识便以为是一枝花越狱而来,特地寻他算账。精神屏障当即如墙般竖起,掌心瞬间亮起了冰蓝色的光芒。

然而,那人的反应也很快,不等他动作,便已欺身而上,滚烫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,用力将他拽倒在床上。

几只猫尖叫着四散奔逃。

邱庆之的另一条腿反应迅速地踢了过去,却被对方稳稳接住,顺势再次扣住那只脚踝,将他的腿压在了肩头。

他咬牙抬手,试图以劈掌反击,却被那人迅速躲开,反手擒住他的手腕按在了头顶上。

这一系列动作迅捷如风,精准得令人心悸,仿佛对他了若指掌。这个姿势下,那人更是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控制在了身下,带着几分诡异又熟悉的暧昧。

邱庆之脑海中闪过往日种种,浑身都僵硬起来,却在混沌中又感到一丝不对。

一枝花这个时候…应该已经把他扒光了。可此刻制住他的人动作虽强势,却并不急躁,甚至在细微间透着某种小心的分寸——

“……李饼?”

他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,如同一团云般任由对方掌控,生怕自己的反抗会不小心伤到他。

李饼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放弃抵抗,愣了一瞬,随即冷哼了一声,似是被他这样的反应取悦了,又像是还在酝酿着怒气。他轻轻摩挲着邱庆之的脚踝和手腕,声音低沉,依旧透着压抑的恼意,“……你怎么回到这里来了?”

邱庆之被他轻柔的触碰和撒娇似的抱怨弄得有些迷迷糊糊的,半梦半醒之间,他答道:“你让我回家,我……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,便看见李饼的脸突然沉了下来。那表情,与下午时别无二致,令邱庆之的心又一次狠狠地抽紧,猛地清醒了过来,意识到两人如今已经分手了,神情也随之僵硬起来。

李饼见他神色,更是不快,咬牙切齿地问道:“我让你回‘家’,这里也是你的‘家’吗?!”

5

邱庆之走后不久,陈拾便到了,安静地帮李饼疏导了一下。直到他肩头的伤口愈合大半,陈拾也觉得有些累了,便趴在李饼的病床边小憩。

李饼也阖着眼养神,脑海中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两人的争吵。

他想起得知解药的事情后的那一瞬间,愤怒几乎夺去了他的理智。

邱庆之就这样……就这样将他拱手让人了?

仿佛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,为了一件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,毫无迟疑地许诺了退让,像是迫不及待地要从他的生命里抽身而去,连分秒都不愿耽搁。

可等到邱庆之走后,等到这份怒火渐渐冷却,另一个声音却慢慢浮现。

——邱庆之如此外露的痛苦,或许并不是为了那个哨兵,而是为了他们两人。

他既然知道解药的事情不顺利,他们或许不可能拥有一条精神链接,而李饼…又对精神链接志在必得,种种误解下,下意识便以为他们不会长久。

于是邱庆之每次看他,都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,像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刻在记忆深处。可他,却把那份痛苦全都误解成了背叛……以为那是为了另一个人。

李饼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,疼得发紧。

他想到自己的冷眼与漠视,想到自己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嫉妒……会不会就是这些冷遇,让邱庆之更加坚定了自己必须放手的心呢?

因为觉得他非要那条链接不可,所以邱庆之更加坚定,若解药不成,自己便不值得站在他身边,甚至不该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?

所以才说出“我希望你能拥有最好的一切……不是和我一起也没关系。”这样的话来。

李饼眉心痛苦地一皱,心里泛起无法遏制的酸楚。

他想要的“最好的一切”,不就是和邱庆之在一起吗?可邱庆之却误以为,他的幸福只有精神链接才能成全。

——最好的一切……类似的话,他从前也说过。

是那年新春,他拿着第三根仙女棒许下的愿望:希望邱庆之拥有世间所有他想要的东西。除了我,希望他不要再有任何遗憾了。

许下这个愿望时……他以为自己时日无多,自知拖累,绝非良配,才会这样祝福邱庆之。

易地而处,说出同样的话的邱庆之,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?

李饼的眼神骤然一变,满心懊悔如冷水灌顶,浇醒了他鬼打墙般的迷惘。

是不是因为无法给自己一条完满的精神链接,邱庆之便也觉得自己不配,不该再继续站在他身边了?

……他的种种妒恨,竟成了钻心剜骨的匕首,逼得邱庆之自轻、自厌,逼得他只能选择放手成全。

思及此处,李饼猛地坐起身,不假思索地动身去找邱庆之。

他走得匆忙安静,连陈拾都没惊醒,所以没有邱庆之行踪的他想当然地径直回了自己的家。

发现空无一人时,李饼的心又狠狠下沉,立刻赶去了狱中,看到狱中只有那只橘猫独自缩成一团卖惨时,他悄悄松了一口气,却又立刻觉得茫然。

——邱庆之去了哪里呢?

陈九悠闲地欣赏了一会他神色焦虑的模样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陈拾刚刚找不到你,猜测你是要去找邱庆之,让我告诉你,去他家碰碰运气吧。他把猫都接走了,应该不会回你那里了。”

李饼那时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,还未仔细思索其中种种不妥便已到了邱庆之家中。

那人果然在这里。

他熟悉的背影蜷缩在床上,像在躲避着什么,又像在强行将自己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。

看到这一幕,李饼心口终于松了片刻。

他本想平静地开口,叫他起来,两人好好谈谈。

可是,空气中难以忽视的另一个哨兵的存在却愈发明显。

他皱眉盯着邱庆之胡乱裹在身上的被子,那几只碍眼的野猫已经不足以使他恼怒了,反倒是那上面几根橘红色的头发,很是刺眼。李饼脸色一冷,像拎着什么脏东西似的把它们都捡了起来,准备扔到卫生间的垃圾桶中。

可刚进门,他的目光便被台面上成双成对的洗漱用品牢牢吸引住了。那些物件随意地摆在一起,却散发出一种深厚的生活气息。

李饼眉头一跳,环视四周——

衣橱里紫色、黑色、绿色的衣物诡异又和谐地混杂在一起;厨房里摆着花色普通的餐具,却偏偏一式两份;客厅角落堆着邱庆之不吃的零食垃圾;书柜里放着他爱看的书和他绝不会喜欢的奇形摆件……这个屋子里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许久的痕迹!

他让他回家,这就是他认为是家的地方是吗?

李饼眼神里有暗火在翻滚,他逼近了邱庆之的脸,“回答我,这里也是你的‘家’吗?”

邱庆之看着他,神色没有焦点,虚浮地飘荡在空中。他的声音更是轻得如同一缕幽魂,“你说要分开,冷静一下……我不来这里,又能去哪里呢?”

他没有否认。

李饼怒极反笑,松开了手,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屋子里那些双人物品的痕迹,带着尖刻的讥讽,“哦,所以,这里确实是你的家。”

顿了片刻,他又看向他,冷冷补了一句:“你和他的‘家’。”